聽到不遠處的喧嘩聲，謝小頌知道他們得手了。

自己這邊得加快進度才行。

提著裙擺，她沿著曲折的露天游廊飛奔，幸好後臺戒嚴，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。唯一亮著燈的窗戶裏透出影影綽綽的婉約剪影。

看清對方發型，謝小頌猜到這就是艾蓮娜夫人的休息室，她心裏一喜，正要跳進去，卻聽到一串紛沓的腳步聲停在樓下，繼而是簡短的交談，一行人居然暢通無阻地上樓了！

謝小頌嚇得冷汗直冒，脊背貼著窗戶左看右看，有了！

她小心撬開窗戶底下的拔栓，趁著艾蓮娜夫人過去開門的機會，翻進屋裏，捂住嘴縮到一堆更換的戲服架子後，順手扯了一條長袍罩在腦袋上。

“親愛的艾蓮娜女士，這幾位是遠道而來的貴客，他們慕名前來，希望能得到您的親筆簽名合影。”

“休息時間我需要靜心冥想，為接下來的演出做準備，不喜歡被人打擾。”

一道非常悅耳的嗓音響起，謝小頌註意到，與在舞臺上唱歌時的音色有些不同，艾蓮娜夫人的情緒聽起來並不是很愉快，甚至稱得上是冷淡的。

“……艾蓮娜夫人不遠萬裏來到深藍星系，我代表維希城城主，希望您能賞臉出席後天舉行的舞會。這幾位從自由聯盟來的貴客也會參加。不知道那個時候，艾蓮娜夫人您是否願意與他們合影留念？”

艾蓮娜夫人沈默了片刻，態度有所好轉，矜持地與來人交談幾句，答應下來。

謝小頌蹲在架子後面，心跳快破表，不敢大口呼吸，只能透過架子和衣袍的縫隙，看到幾個影子，她看見了幾雙擦得鋥亮的軍靴和一雙相對更加秀氣的高跟長靴，站得靠前的是一雙男人的腳，男人腳上踩著一雙手工縫制的咖色軟皮布洛克鞋。

朝天翻個白眼，謝小頌苦苦煎熬，好不容易等到這一行人說夠了話，拿到簽名相繼離開。她如釋重負，正要掀開袍子，門外又有人來了。

門被叩響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邊傳來，他恭敬地朝艾蓮娜夫人問好，目的與前一批人相同，也是來要簽名的。

謝小頌在心裏大叫：你們真是夠了啊啊，要簽名就不能等演出結束嗎？

似乎艾蓮娜夫人跟她的心情相同，她甚至沒有請來人進屋，直接在門邊遞出簽名，打發對方離開。不過謝小頌留意到，這次艾蓮娜夫人的態度比之前要更平和，似乎沒有那麽強烈的敵意。

還沒等她想明白，門又被人推開了。

到底有完沒完！

謝小頌快瘋了。

艾蓮娜夫人氣沖沖地重重放下梳子：“到底怎麽回事！現在是我一個人獨處的休息時間，你們就不能給我一個安靜的空間嗎？”

“很抱歉，尊貴的夫人，方才劇場通道裏發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騷亂，我們正在追捕嫌疑人，不知道您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出現？”

“沒有。我想這就是你要的答案，閣下。”艾蓮娜夫人冷冰冰地回答。

“打擾了，祝您休息愉快。”軍人拉上門，落鎖。

謝小頌趁機看一眼墻上的掛鐘，20分鐘已經過去了大半，快來不及了。她又等了等，把心一橫，掀開長袍跳出去。

艾蓮娜夫人嚇了一跳，按著胸口激烈喘氣，瞪著突然出現的女孩：“你……你是誰？想幹什麽？警——”

謝小頌上前捂住艾蓮娜的嘴，誠懇地註視對方：“夫人，很抱歉。請您不要叫警衛，我沒有惡意，不會給您惹來任何麻煩。”

艾蓮娜感覺到眼前這名女孩散發出的善意，她將信將疑地挑起眉，示意對方放開自己。

確認她不會突然大喊大叫，謝小頌把手松開。

“你也是來要簽名的歌迷？化妝臺上有簽名，你自己拿。我要換下一幕的禮服了，請你馬上離開。”

“對、對不起。”謝小頌微紅了臉，別過頭不去看這位性感美艷的夫人，她竟然當著自己的面開始脫衣服。

“我不是您的歌迷，不對，經過這個晚上之後，我大概也會……噢，該死，我在胡說八道什麽！”謝小頌語無倫次地低著頭，略一定神，快速說出來意：“……希望能請您幫忙打聽阿瑞斯·賽爾元帥被關押的地點、防衛情況……”

“你在胡說什麽！我憑什麽要幫你做這種事？”艾蓮娜夫人從禮服裏鉆出腦袋，瞪了一眼滿臉通紅的女孩，“餵，過來幫我把禮服弄好。”

是啊，貿然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，實在是強人所難。大約明白這一趟恐怕是白跑一趟，嘆了口氣，謝小頌收起失望，走過去幫艾蓮娜夫人拉上禮服拉鏈，躬身為她整理裙擺。

一枚散發著淡淡金色的琥珀色珠子從領子裏滑了出來。

晃悠的柔和光芒吸引住艾蓮娜註意力，她一看之下，臉色微變。

“等等，留下你的聯絡方式，如果我能打聽得到的話，自然會告訴你。”叫住轉身去爬窗戶的女孩，艾蓮娜夫人語氣冷淡。

謝小頌雙眼放光，立刻跑回來，將通訊方式和暗號寫在紙條上，塞進艾蓮娜夫人手中，快樂地揮揮手，掀開窗戶從原路返回。

“真是個怪女孩。”

謝小頌當然不知道自己這一番行為得到了怎樣的評價，她緊趕慢趕，有驚無險地回到包廂時，正好中場休息時間結束。

聽到劇院裏傳來雷鳴般的掌聲，謝小頌垂著頭，從幾名聯邦軍人身旁經過，走向第二間包廂。

看到夏柏與基倫·李好好地坐在原位，她松了口氣。

“怎麽樣？”基倫·李遞上一杯蜂蜜香檳，壓低聲音問。

朝他比了個勝利的手勢，謝小頌笑出兩排白牙，喘勻氣息，安靜聆聽艾蓮娜夫人美妙絕倫的歌聲，她閉上雙眼，只覺得被歌聲包圍的自己，如同沈入了海底，化為無數細小的氣泡，盤旋、上升，自由自在，沒有任何煩惱……

在陷入夢幻般的奇妙世界中的同時，謝小頌心中飄過一個念頭——

艾蓮娜夫人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主意呢？

※※※

演出結束後，所有人起身，掌聲長久不息。

一行三人順著人潮陸續離場。

謝小頌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夏柏，猜測他們是怎麽擺平警衛，洗脫嫌疑的。

出口兩旁，配槍的衛兵整齊林立，一隊巡邏機器警犬分開來，仔細盤查每一個離開的賓客。

這讓通行的隊伍速度一下子變得緩慢，不少賓客出聲抱怨。

領頭那名軍官態度生硬地將一個年輕男子推回隊伍當中，拔出腰間的佩槍：“老實點，無論你們是平民還是貴族，都要接受盤查，這是軍部的命令！反抗者，當場格殺！”

“如果元帥還在，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，元帥曾經不止一次公開提到過，聯邦軍人的槍口應該一致對外，而不是指向自己人！”有人憤慨低語。

啪地一聲，說話那人被軍官從人群裏揪出來，槍托狠狠砸下去，男人眼鏡飛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四分五裂。

捂著腫得老高的臉，男人哇地吐出一口混合了鮮血的唾沫。

眾人恐懼地看著那名軍官。

“還有沒有人不服？這就是不服軍令的下場，都給我看好了！”

基倫·李臉上肌肉不住抽搐，他雙手緊緊握成拳頭，若不是謝小頌輕輕按住他肩頭，他就要沖上去了。

“冷靜，這裏不是玫瑰星系，你現在的身份經不起盤查。”謝小頌咬牙低聲告誡。她眼裏噴著怒火，憤懣在人群中悄然傳開，誰能想得到，他們方才剛經歷了一場精神的饗宴，就親眼目睹□□□□的血腥？

可惜無論人們心裏如何想，現場安靜得可怕，只有倒在地上的男人不住發出痛苦喘息。

“呀，這裏發生了什麽事？有人受傷了，快去找一臺醫護射線儀來！”擁有一頭長長金發的少女越眾而出，朝左右詢問。

沒有人回應。

她感到不妥，困惑地擡起頭來。

“父親。”

人們看到來人，有人松了口氣，也有人眉毛皺得更緊。

是聯邦現任總統。

那名軍官朝總統行禮，低聲說了幾句話，只見總統表情未動，點點頭，擡手召來女兒，摟著她往特別通道離開。

女孩掙紮扭頭：“父親，那個人他受傷了。”

“好了好了，這些事用不著你操心，你不是想要跟艾蓮娜夫人見面嗎？後天……”

夏柏嘲諷地彎起嘴角，朝謝小頌做個口型。

果然聯邦總統跟軍部是同一立場呢，任憑暴力事件在眼前上演，那個口口聲聲說民主、自由的總統，居然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
謝小頌垂下眼簾，掩住眼底的冰冷。

聯邦比她想象中更加腐朽。

經歷漫長的等待，三人安全通過盤查，離開了巨大的穹頂藝術劇院。

坐上來時的懸浮車，謝小頌俯視萬家燈火：“維希城，充滿了希望的不夜城，其實人們只是用享樂來麻醉自己，外表再怎麽精美，內裏已經徹底蛀壞了。”

夏柏安慰地拍拍她肩，什麽也沒說。

基倫·李嗤笑：“老頭還一心向著這個國家，要我說，等我們把他救出來，就該一棍子把他打暈了，直接綁回坦尼克星去。留在這裏做什麽？頂多還有一些沒有死心的平民惦記他，愚昧的人們迫於暴力、強權，遲早有一天他們會低下頭，認命接受新的變化。他的時代已經結束，該是新一代年輕軍人登上舞臺的時候了。”

是這樣嗎？謝小頌吶吶無言。

目光依然停留在劇院方向，忽然她註意到前呼後擁走出大廳的一行人，其中有兩個人影，看起來很眼熟。

“等等，先別加速離開！”她高聲叫住夏柏。

“怎麽了？”

謝小頌爬到駕駛座，指著後視光屏上一點：“你看，那是不是顧修白和姜沁，他們前面那個男人，應該就是顧修白的父親，現在自由聯盟軍方第一人！”

夏柏臉色凝重：“的確是他……這個老狐貍，他不在前線搶功勞，跑到聯邦來，打算做什麽？”

“糟糕，如果他們剛才也在劇院，會不會已經發現了我們？”謝小頌心裏咯噔一下，想到了某個可能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在彼此眼中讀到了擔憂。

他們原本商議好的計劃，看來又增添了新的變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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